湖南这杯茶

文/龚晨曦

我喝茶，还真没什么谨慎。既不偏好某一品类，也不偏疼某一产区，更不偏激于某一冲泡手艺。一天到晚，茶水没少喝；一年到头，茶书没少读，但终究是进不了门，入不了说念。也有些茶说念中的一又友，他们煮泉、净杯、洗茶、沏泡、闻香、品饮，专注的是规制仪礼，而我恭候的，却是止渴生津的一杯牛饮。那场所，总有点言之无物，鸡同鸭讲的窘态。

有次在上海，和一位文化大家吃饭。一又友先容，先生不仅文体了不起，茶说念也不得了。说是景迈哪里的普洱茶，他能喝出是从哪座山头采摘的，而他的夫东说念主，则能喝出是哪个山头哪面山坡哪几棵树上的。我念念，茶圣陆羽也未必能如斯，顿时骚然起敬。先生问我，此生喝到的最佳茶叶是哪种？我快东说念主快语：一匹罐！先生渺茫若失，且略带孤陋寡闻的歉意。

我说那是湖南乡下常见的一种大叶茶，老叶子采来晾过熏过，一匹茶叶，能煮一瓦罐茶汤。三伏天提到田边地头，干活的东说念主一碗喝下去，解暑生津，大汗淋漓，通体舒适畅快！先生哑然一笑，以为我是油嘴滑舌，其实我说的是躬行体验。儿时在乡下，渴了跑去灶屋，拿了木瓢在缸里舀瓢水，咕㖨咕㖨灌下去，哪有什么茶喝。独一喝茶的契机，就是“双抢”时节为防暑解渴喝的一匹罐。这种打小和服务谨记在整个的味觉牵记，于今影响着我对喝茶功能的贯通，对茶叶利害的评价。客岁夏天，我又在桃花源云舍村喝到了这种茶，一碗灌下去，气香味厚回甘久，仍以为是世上心事的好茶。

我喝茶，基本上有什么喝什么，不会率性地只喝这不喝那。老树大叶的普洱、牛栏坑的肉桂、西湖的龙井、安吉的白茶、信阳的毛尖、台湾的乌龙、英国的红茶等等，一例都曾喝过。我妹妹农大茶叶专科毕业，分去海南作念茶叶外贸，她手上以为可以的茶，大都扔给我一两盒。她知说念我莫得固定偏好，便挑着不同品类扔，只当让我尝尝新，长长主见。自然

正经八板地喝茶，是我到了吉首大学教书后。我讲课的班上，有一个古丈藉的男生，平时下了课，爱跑过来问我些写稿上的问题，缓缓便熟了。一年简洁前，他邀我去古丈踏青，说山里未必要开山采茶了，可以尝尝新炒的明前茶。咱们先乘绿皮火车，再搭拖拉机，然后就是爬山。爬到我莫得信心再往上时，便见到了漫山漫坡的茶园。分不清是山高雾重，如故雨下得小，那云气飞动的茶园新绿撩东说念主，水嫩嫩的令东说念主不忍采摘。古丈的明前毛尖，唐代就是贡品，自后又被评为中国十大名茶，即使在湘西在古丈，也心事一品。因为学生家是茶农，便每年会给我奉上一包。世俗我不舍得喝，来了来宾才拿出来沏上。就在滚水倒进杯子的一刻，倏然升腾的那股鲜活的茶香，便已令东说念主洗浴。那淡绿的汤色，微苦不涩的通晓口感，让东说念主以为一切都恰到公正。而古丈毛尖自古有之的照料感，更给东说念主一种奢华享受的欢叫和自责。

约莫过了两年，我意志了一个作念外货的一又友，年级跟我差未几，作念茶叶出口却已是老江湖。那时保靖的绿茶，要打古丈的牌子去卖，不然找不到买家。一又友气不忿，以为保靖茶叶比古丈好，却要暗暗摸摸卖，天下太没公正，于是念念作念个我方的品牌。他拿了好些茶叶让我试，说是产自卫靖一个叫黄金的场地，茶农叫它黄金茶。我自然是不懂茶，但凭直观，品出了黄金茶茶香中，含孕了一种野花野果的香味，茶汤的口感，似乎也比古丈茶更丰厚些。我俩殊途同归念念到了“一两黄金一两茶”的民谚，以为这茶有作念头。不久外贸公司垮了，黄金茶却名气越来越大，价钱也越来越高。友一又间往来，送古丈毛尖的少了，耳目一新的是黄金茶。

我到通程大货仓当老总后，交代酒水部主推湖南茶，一是特等茶饮出品的在地性，二是远程施行湖湘物产。为立体展示湖南茶的色、香、味、形，我将泡茶用的传统瓷杯，改为了透明的啤羽觞，茶叶一冲水，其青翠的辉煌、叶形的变化和悬浮的姿态，光显呈咫尺来宾眼前。尤其君山银针，以修长的芽形和悬垂的浮动，让东说念主如同玩赏一场神奇的水中芭蕾。就那么一杯茶，频繁能让老外盯着不雅赏小半天。

花茶似乎是上不了台面的，但猴王牌花茶，却已经一包难求。据说都拿去出口换了外汇，我以为理所自然。因为五星级货仓里那些进口的锡兰花茶，香味、汤色与口感，实在比不上猴王牌。妹妹有个同学分在长沙茶厂，世俗也叫我哥，往往会带两包花茶给我。我拿来待客，竟好几次遭了懂茶东说念主的哄笑，说是跌了身份也丢了闲雅。我心里虽不招供，但东说念主家毕竟是玩茶说念的，兴许真的喝茶就喝出了闲雅！猴王牌不知为什么一下子就倒了。茶厂一散，妹妹的同学便去了深圳，猴王的故事也就戛然而止了。仅仅偶

一年桔黄时节，我去壶瓶山，念念去望望往日生产宜红的泥市。1889年，一位名叫卢次伦的广东商东说念主，跑到壶瓶山开挖铜矿，恶果失败了。正要败北而归，他发现了当地的一种白毛尖茶，产量大品性好，允洽制作红茶。于是他由开矿转向制茶，成立了泰和合茶庄，从祈门请来制茶名师，创制了名噪一时的石门宜红。二十世纪初叶，宜红的年产量达80万斤，出口占寰球总量的五分之二。为将宜运气出去，卢次伦修了长达七百里的青石茶说念。宜红由于茶园海拔高，长年云遮雾罩，原叶含茶多酚氧化物和咖啡因高，加上制作工艺风雅，是其时有名的“冷后浑”好茶。上世纪二三十年代，国内战乱频仍，加上湘西北匪患荒诞，宜红的生产与输送均受扰乱。卢次伦被动离湘返粤，茶庄倒闭，宜红盛世不再。我去时，镇子上还有些旧建筑，虽已拆得七零八落，但往日的边界和缓象仍可念念象。我问追随的县指示，为何莫得规复红茶产业？他笑一笑，说有是有，就是成不了风物。离开时，他送了我几盒白毛尖茶，让我又念念起了卢次伦。我说县里出点计谋给点钱，大要还能出个卢雇主。

自后我果然收到了石门红茶，品牌有“次伦红”“石门怡红”，就是莫得宜红。据说是被湖北抢注了，作念了一个“宜昌宜红”的功夫茶品牌。我喝过的次伦红和石门怡红，香味千里稳、汤色澄澈、舌感丰富，均具“冷后浑”的发扬，与往日的宜红比较，品性和口感，应当出入无几了。

又一年的秋天，我住在南岳半山的一座小庙里。主捏见我坐在山坡看落日，便泡了一杯茶给我。那应该是明前第一轮采摘的，芽形轻浅而完满，半浮在滚水中，嫩嫩绿绿的，满杯的春意。香气很野说念，仿佛混了山里花卉的气味，浓浓的让东说念主似醉非醉。我问主捏茶叶的来历，主捏回话就是庙里产的。他说南岳那些修禅宗的寺庙，追求“禅茶一味”的意境，大抵都有自家的茶园，炒茶的手艺，也各有传统。虽无世间俗名，却都是沁身净心的好茶。古丈茶、碣难茶，虽自唐代就是贡品，但起起落落，兴兴衰衰，比方这荣枯不定的红尘！唯有南岳山上的禅茶，庙里香火握住，制茶的传统便络续握住。普天下确凿养身养心的好茶，必是出自庙里的……我品着住捏的茶和话，直至辽远的夕阳落下去，山里的夜雾起飞来。

住捏所说的碣滩茶，我是六七年前才喝到的。老婆有一位亲戚，许多年没走动，自后有计划上了，带着好些沅陵的土产来看咱们，其中就有碣滩茶。他说在乡下故乡租了二千亩茶园，不上化肥不打农药，每年只采摘明前一季，老茶割了晒干烧火土灰，拌上畜粪禽粪，施回茶园替代化肥。他在沅陵开了家茶馆，茶叶也不上市，只在自家茶馆里卖，茶馆的买卖便红火。

我查过多种茶典，干系碣滩茶的纪录，多而确切：早在唐早期，碣滩茶便已专贡朝廷。据说百丈怀海禅师曾挂单龙兴讲寺，在那里把茶事记入《百丈清规》，隆重将茶仪纳入了禅宗仪轨。碣滩茶明中晚期沉寂，后几近绝迹。1972年田中角荣访华，向周总理问起，场地政府才当了政事任务，让碣滩茶起死复活，有了如今的栽植边界。

一日少功、立伟、运宪一众作者来书斋聊天，我便拿了碣滩茶理睬。我泡茶，用的亦然透明的啤羽觞，滚水冲进去，能不雅赏茶叶倏然浮起，缓缓散开，还原为鼓胀翠绿的牙尖状，然后缓缓降至杯底，悬垂在水中细微摇曳。茶香伴随热气填塞，不一会满房子都是簇新而浓郁的茶香。进口爽滑、丰厚，且有浅浅回甘。神奇的是，即使兑水四至五次，茶叶不变描摹，茶汤不变滋味！世东说念主齐赞好茶，并嘱每年弄些共享。于是我真的去了一回沅陵，那里江阔山峻林深雾重，是天生出好茶的风水。亲戚的茶园因为不施化肥农药，看上去莫得那么葱茏和规整，杂草杂木与茶树长在整个，松开了虫害，也加多了采摘的难度。亲戚倒也念念得通，说万事都是百孔千疮，我要确凿的原生态，就得罗致低产量高老本。归正每年除了给你二十斤，其它都用在茶馆里，也够了！

云南、福建东说念主夸茶好，除了讲产地，必说是野生老树茶。湖南的茶东说念主，似乎不若何垂青。开首，我以为是湖南没什么老野茶，挑升藏匿了这个话题。自后去茶陵，竟发现那里助长着好些几百年的野茶树。县里指示说，茶陵至少有十万棵野生茶，树龄几十至几百年不等。这数字的确吓了我一跳，多大的一笔照料资源呵！我淡薄他们登记造册，向寰球搜集领养东说念主，将那些确凿爱茶的东说念主劝诱到茶陵来，保证这里的茶业，甚而文旅会立马火起来。指示听了很应许，说要把老茶认领作为旅发大会的主题活动。不知是仓促来不足，如故别的原因，认领活动到底没搞成。我本念念也去认领十来棵的，明前找个师父来采来炒，幸许还能作念出一款风姿特有的小众茶来，自饮或赠东说念主，都别多情性。

该说安化黑茶了。最早我见到的安化黑茶，多是竹篾捆扎的。先是百两茶，后是千两，万两，总之以重以大为照料。这种把功夫花在包装上，以包装订价值的商品，我自然心思拒斥。加之真要动念喝一杯，还得找来专科用具，拆竹篾包扎，切割茶柱，再将切成的茶饼戳散。这一齐功夫下来，早已元气心灵零落，酷好索然。茶再好，也少了体验的心思。自后又见到些破纸包着的茶砖，说是从藏区牧民家收来的，是六七十年代的老茶。妹妹看了，扔出老远，说假得没谱！有了这两层起火，平日我便不大会品饮黑茶了。

客岁春上，东说念主大的一位指示力邀，整个去安化熟悉黑茶。我是东说念主大老代表，又是她的同乡和好友，自然随其前去。她说之前我方去看过，很颤动，念念把安化“一杯好茶”的著作作念大作念响。看过十余家茶企，以及万里长征的黑茶博物馆，我才知说念我方的寡闻与微薄。诚然所有茶叶都有品饮与保健的双重功效，却唯有黑茶，是确凿的茶药一体，是牧区东说念主民糊口的必须品。应该唯有安化黑茶这种粗梗大叶，智力够佩戴更多冰碛岩层的微量元素；唯有安化黑茶这种含孕土壤味的茶香，智力摒除牛羊肉热烈的羶味；唯有安化黑茶这种助长金花的发酵菌种，智力化油解腻看守消化平时。往日安化东说念主万里迢迢驮去边域，驮去中亚甚而欧洲的，岂止是赢利养家的黑茶，更是保东说念主健康，救东说念主人命的黑茶。

上星期在津市，念念趁机去趟药山寺，和明影师父喝喝茶。不巧他去了福建，为寺庙的大殿开光化缘，我便就近去了古大同寺。据说这个寺庙的开寺梵衲，是药山寺的禅师熏染点拔开的悟，是以也视药山寺为祖庭。住捏领了咱们一滑去茶室，在一个广泛的茶台边坐下，笑一笑也不话语，专心致志煮茶泡茶。我有一句没一句地问些释教的问题，他有一句没一句的回答。问的不念念问倒谁，答的不念念劝服谁，说着说着便千里默了，只留住壶里茶水煮沸的声息。杯里的茶，汤色澄澈红浓，口感顺滑丰厚，香气千里稳沁脾，尤其有一种花果与千里香搀杂的香味，让东说念主心生千里迷。我问住捏是款什么茶？他说是天尖，从安化收来已藏了十年。没念念到安化黑茶竟有如闲雅气的口感，优雅的香型和诗意的汤色！这款茶，颠覆了我对黑茶的固有贯通：底本土壤点燃味的黑茶，也能被岁月发酵出幽雅闲雅的气质！于是我领略了，陶澍往日带了家乡黑茶，在两江督府理睬各路权豪势要、文东说念主雅士，为何能博得啧啧奖饰。

茶喝了泰半辈子，应该也算成瘾。如今要写稿，又戒了烟，茶就自然杯不释手了。喝茶之于我，是一种职责伴侣，亦然一种养身养心的东说念主生课业。服务时，我喝茶为了体格畅快；聚友时，我喝茶为了心灵契合；孤苦时，我喝茶为了人命放下。喝茶对我而言不是一种仪礼、一种骄气、一种伪装，而是悲欣交加、忧乐纠缠的生活自己。

看身边那些喝茶的东说念主，挑茶挑的是品类、品性和口味，喝茶喝的是一又友、氛围和心思。确凿将喝茶算作一种资产蕴蓄的骄气，将茶说念算作一种文化教导造假的，如故少之又少。无数的湖南东说念主，秉捏的如故“茶即茶”求其养身，“茶非茶”求其养心的原则。要是这也算是一种茶说念，那湖南这杯茶，还真值得说说念说说念。

（《芙蓉》2025年第6期首发，《新中文摘》2026年第2期、《散文选刊》2026年第1期全文转载。）

龚晨曦，湖南澧县东说念主，作者，文体挑剔家，出书家。在《东说念主民文体》《现代》《十月》《海角》等期刊发表文体作品逾一百万字。著有散文集《日子疯长》《满世界》《样范》等。曾获“寰球文化体制校正先进个东说念主”“中国出书政府奖”“韬奋奖”“2011年CCTV年度经济东说念主物”等荣誉。

来源：潇湘晨报·晨视频欧洲杯体育